山见鹿

Горьким словом моим посмеюся. 」

扫雪义工队:

#深广组  @山见鹿 


#扫雪队作业题【诗与远方】


#我仿佛跑题了...




准确来说,托尔斯泰先生的童年在他自己真正意识到之前就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成长的少年和青年时代。


一旦去回忆那些从遥远异国港口飞来的俯冲轰炸机的轰鸣声和装甲侦察车对准摇摇欲坠的窗框的射击声,托尔斯泰先生面前就会闪现出诸多破碎的画面,譬如母亲的梳妆台,精装本儿童读物的红色封皮,学校白色建筑物上的弹痕,等等等等。托尔斯泰先生一直很怀疑这些记忆的残片是否真实地存在在自己的生活中,他自感到自己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记录着战争带来的一切,就像个录像带之类的玩意儿,忠实地记录着人们的眼泪与血痂,拥挤车厢里的烟味和面包店冷清的橱柜。


托尔斯泰先生在上中学时就脱离了普通意义上的教育。他离开了学校,开始在市立图书馆打工。“我为你感到难过,不过也觉得高兴。你这样的年轻人,离开了学校也会有不错的前途。”他的校长和他道别,在退学申请上签字,吻了他的额头,揉了揉他的发丝。托尔斯泰一语不发,低着头捏住了申请书的一角,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外。门外是铺着灰色砖石的街道,连同满街没有尽头的阳光延伸向远方。


托尔斯泰先生从此与充斥着法语单词和斯宾诺莎的课堂告别了,同时告别了那个数世纪以来由哲学家与基督徒建造的充满秩序和严谨的理性世界。


 


此刻的托尔斯泰先生正叼着烟卷擦玻璃杯。店里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旁边。“嗯,”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心不在焉地应着,“能再给我一杯伏特加吗,列沃奇卡?”


“你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托尔斯泰转过身,把玻璃杯放回架子上。


“有酒吗?”


“降低要求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轻轻叹了口气。“关于列夫·托尔斯泰先生的生平大事我已经差不多能够倒背如流了。下面你就该在市立图书馆遇到那个穿着红裙子的短发犹太姑娘了,她年轻,苍白,一双舞蹈演员似的小脚,你把她当妹妹照顾,周三傍晚她从剧院下班,夕阳金色的余晖笼罩剧院的穹顶,那场景如梦似幻,仿佛天堂……”


托尔斯泰先生把杯子搁在他面前。“你应该去当个小说家。”


“这是什么?”


“没有伏特加了。这是我自己调的鸡尾酒。”


陀思妥耶夫斯基举起杯子轻轻晃着,杯中的液体像红宝石一样闪耀着光芒。“你拿什么调的?”


“四分之一的红色桔香酒,四分之一的甜苦艾酒,二分之一的朗姆酒和一汤匙红石榴糖浆。”


“它叫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把杯子倾斜到唇边。


托尔斯泰顿了一下。“‘速溶天使’。”


“难得你起了个不错的名字。”


 


在托尔斯泰先生准时守候在剧院门口的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正以众多身份中最普通的那个生活着。他向托尔斯泰先生报上家门时也用的是这个身份,同时用手绢小心擦拭琴盖上的灰尘。


托尔斯泰先生看着他擦拭琴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回答道,“相比于大学生,我更希望你是个音乐家。”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假装懊恼地皱了皱眉头。“早知道我应该戴副手套来了。但既然你希望我是音乐家,那我就是吧。”


 


战争过去之后的时光显得非常怪诞,似乎灰色的阴影尚未消逝,硝烟聚集成的亡灵仍然游荡在大陆上空。监狱、精神病院和工厂的伤痕累累的墙壁上都刻意涂上鲜艳的油漆,就像油渍斑斑的旧桌布上插了一束假花似的不自然。城市的公民在清晨的阴霾中醒来,跑步到电车站,脚踏板上拥挤的人群像挂在电车上的一簇簇紫灰色的葡萄,飞驰着驶过水彩画似的模糊的楼房,在逐渐明亮的晨曦中淡化成斑驳的残影。在战后工厂里开足马力的机器的吼叫声中,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像一颗颗橙色的螺丝钉似的被拧紧在工作岗位上,而在下周二的选举中,他们就会变成暗灰色的人头之海,或者举手的森林。


 


托尔斯泰先生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属于在战后的洪流中少数的异类,他们游离于工厂区和住宅区之外,在游手好闲的游荡者中立足。一个国家在经历过一场彻头彻尾的混乱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晕头转向地把一盘散沙似的人群聚集在一起,重新划清黑与白的界限,像托尔斯泰先生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生存的暧昧的灰色地带虽然并不那么受欢迎,但也不那么性质恶劣。总之,在这些不受欢迎的破败城区外,其他的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和托尔斯泰先生在双双脱离了哲学家与基督徒构建的理性世界之后,还有大把空余时间躲避逐渐攥紧散沙的政治拳头,待在夕阳下的街角酒吧里品尝战乱留下的余味。


 


“自打我来这儿就看见你日复一日地站在吧台后面擦玻璃杯了,列沃奇卡,你每天只做这个吗?”


“费季卡,你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你来的时候不对。”托尔斯泰先生接过他的空杯子。“酒馆真正营业的时间是在晚上工厂下班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你也已经走了。”托尔斯泰淡蓝色的眼珠淡漠地盯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侧脸,“费季卡,晚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不告诉你。”


托尔斯泰先生挑起眉毛。“秘密?”


“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朝他挤眼笑了笑。夕阳的刺眼光芒透过深绿色的窗帘泻落在酒吧角落里的钢琴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站起来,打算离开。


托尔斯泰先生放下玻璃杯,转身从挂钩上拿下他的黑披风,沉默着递给他。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列沃奇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从他手里接过披风,手指灵活地打上暗扣,轻轻吻了一下托尔斯泰的脸颊。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人联想到草原上的古老村庄,带着荞麦花香的蜂蜜,干草棚和没有烟囱的农舍,道路两旁的白桦林和朽烂的橡木蜂箱。在托尔斯泰的童年嗅觉尚未被冷冰冰的金属气味和火药味浸染的时候,他的生活里曾经充斥着类似的味道。家族的古老庄园现在荒芜得只剩下黄土的沟壑和沟底的白色碎石子,但是在托尔斯泰童年的时候,他曾经在大人们晚饭时,趁着女仆不注意,悄悄地溜过一个接一个逐渐暗下来的房间,穿过充溢着茉莉花芳香的陈旧的会客厅,从书房角落的老式玻璃柜里拿出自己的铁皮盒和日记本,开始记录一天的生活。他本人成年后对周遭事物录像带般的态度或许得益于此。


托尔斯泰先生一边打理着账簿一边回想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身上的气味。他心不在焉,算错了好几个数字。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身上的气息让托尔斯泰怀疑他是否有过和自己类似的经历,或者至少去过类似的地方。钢琴,他想,庄园陈旧的会客厅里也曾经摆着一架钢琴。当初,春日和煦的时候,蝴蝶会从长满荨麻和卫茅的凉台翩翩飞来,有的像穿着和服似的艳丽,有的像披着紫色的丝绒披肩,在会客厅里上下飞舞,最后停在钢琴盖上。金色的阳光透过天窗,聚成好几道光束,投在屋顶间紫灰色的尘土上。托尔斯泰曾经不止一次地想捉两只蝴蝶做成标本,但屡屡让蝴蝶从他掌间逃脱,留下一摊银色的蝶粉。惊起的蝴蝶往往会朝着窗外飞去,就像逐渐融进了五彩斑斓的油画里。


托尔斯泰先生拿起自己的帽子,朝门外走去。在战后的城市里,这样的气味只有一个来源,一个去处。宽街尽头的天色逐渐黯淡,他转身在酒馆门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朝城外走去。


 


他沿着花岗岩河岸走着,那冻结着的白色河流在他身侧,如同一条结霜的舌头伸入广袤的寂静。黑色的楼群遥遥矗立在天际的背景布上。大桥向着暗蓝色的天空隆起,像一个钢铁的上颚。出城的车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车。他向士兵出示自己的公民证,后者军帽檐下漆黑的眉毛和眼睛狐疑地打量着他。


“现在城外可什么都没有,几乎全是荒地。”


托尔斯泰先生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在城里有资产吗?”


“我开了家酒馆。”


“有酒馆的地方只有西五区。为什么你的证件上写你住在西六区?”


“我住在那儿,但是酒馆在西五区。”


士兵有打量了他一会儿,把证件拍在他胸脯上。“走吧。晚上十点之前要回到城内。”


 


托尔斯泰先生在上中学的时候就逃离了那个由学校教育构建的理性世界,离开了已经破败陈旧的庄园。他满以为那是束缚和桎梏。或许确实是,或许不是,他的判断正确与否和那天洒满阳光的宽街相比显得并不那么重要。那街道无穷无尽地绵延,隐没在远方的耀眼光芒里。他去了市立图书馆打工,后来到剧院做过引座员,又参加了军队,跟随军队去过非洲西海岸的战线。战争结束,他以战争时期的见闻写过几篇稿子,最终又回到了自己一开始出发的地方。从来没有什么红裙子的犹太女孩,他始终是一个人。


 


“我一直在猜门框上的姓氏到底是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站在他身后说。他朝托尔斯泰走过来,杂草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沙沙的响声。“Толсто......最后一个字母是‘й’,还是‘ч’?”


“你每天晚上都在城外的村庄里转悠吗?”托尔斯泰没有回头。


“差不多吧。你是想问我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我猜你是间谍。”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笑了起来。“这是认识以来你头一次对我展示你的幽默感,列沃奇卡。你又是为什么出城?”


“来找你。”托尔斯泰先生干脆利落地回答他,倚着石墙坐了下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声音听起来略带遗憾。“早知道你是来找我的,我就该躲起来让你好好找找了。”他在托尔斯泰身边坐下,露出惯常的戏谑的笑容。


“听起来你巴不得让我赶快找到你。”


“随你怎么理解吧,列沃奇卡。我是来看星星的。”


“十点钟城门就要关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喜欢星星吗,列沃奇卡?”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们都太远了。”


“我倒是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孩子气地笑了起来,“我喜欢它们就是因为它们很遥远,而且它们比霓虹灯真实多了。”


“你经历过战争吗,费季卡?”


“我和你是同一代人,列沃奇卡,而且我也参过军。”


托尔斯泰先生讶异地看着他。“这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一直在听你说。”


“那时候你也看星星吗?”


“当然。”


“不可思议。”托尔斯泰先生轻声说。


“什么不可思议?”


“你。”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沉默了起来。周围寂静着,偶尔有几声虫鸣。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到处都是星星的碎片。①”


“什么?”


“一首诗。”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眨眨眼睛。“其实我不是什么音乐家。我是个诗人。”


托尔斯泰先生看着他,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认为你是吧。”


 


 


①[芬兰]伊迪斯·索德格朗《星星》:


                        当夜色降临


                        我站在台阶上倾听;


                        星星蜂拥在花园里


                        而我站在黑暗中。


                        听,一颗星星落地作响!


                        你别赤脚在这草地上散步,


                        我的花园里到处是星星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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