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清水,拆逆随意,谨慎关注

裸颜

warning:CP太陀太无差,逻辑漏洞有,ooc有,以冈察洛夫的视角叙述。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决定去拍摄死刑犯。他对死亡有非比寻常的好奇,但是这不意味着他想死或者他有濒死的经历,他只是单纯地好奇,一种渴望究其根源的好奇。在更早些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还钻到贫民窟里去拍摄瘾君子,乞丐,流浪汉,残疾人,这些人和城市的垃圾与污水生活在一处,满脸皱纹,衣衫破烂,他们看上去也像是揉成一团的破布,也被扔在这个大垃圾堆里。他们老老实实地坐着,各自待在自己木板搭成的窝棚里,一个挨着一个,好比凿在山壁上的神龛。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走进去和每一个人握手,低头,找准心仪的光线,然后按下快门,不过等走到街道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子的时候他犹豫了,因为那间屋子里的女人一看见他就撩起了自己的裙摆,她没穿内裤,就这样毫不羞耻地露出她的大腿,那双腿在光线下看上去像是木头的质地,泛着汗津津的烟黄色。他犹豫了很久,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那双腿按下快门,然后又后退两步,朝她鞠了一躬,往门口的烟灰缸里放了一张钞票。

当然,他并不算有钱,也没有到随时随地都能向人施舍好心的地步,他又不是菲茨杰拉德。那个混蛋美国人有钱的要命,纽约市所有俱乐部和酒店的经理都得对他点头哈腰,最后这家伙穷极无聊,竟然从街上找了个疯子来骂他,竖一次中指五十美元,吐一口吐沫五百美元。谁知道那个疯子实在得很,抄起桌上的花瓶就朝着菲茨杰拉德的脑袋砸过去。他的动作可能是慢了那么零点几秒,在花瓶砸中这个全美国最有钱的男人之前就被贴身保安的子弹干掉了,菲茨杰拉德掏出手帕,一边擦脸上溅上的血迹一边捡起花瓶的碎片细细地查看,摇头低声叹息道,真可惜。他连着感叹了三声,到第四声的时候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泽尔达的尖叫声从隔壁传来,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以后她慢慢平静下来,但是还在疯狂地大笑,声音比打破了三百个古董花瓶的声音还要刺耳。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似乎看了我一眼,那熟悉的眼神,被注视的灼热感从背后蔓延开来,就跟身后的地板上打碎了一只美国佬的花瓶那样清晰。然而等我转过头,就会发现后面空无一人。有个法国人写过这感觉,那本书叫《狗样的春天》,这书名起得真不错,读者们翘首以盼地等待着题目里出现的那只狗,结果发现它在快到结尾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从文字后面出来,这是个忽悠别人看完你那本已经把套路重复上千次的出版物的好方法。我应该学习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总是觉得我不够灵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经常教导我的话是:“亚历山大德罗维奇·冈察洛夫,真正的摄影是双向的,我们在拍摄的同时也被凝视,我们从被拍摄者身上会看到我们自己。什么样的人会拍出拥有什么样特质的照片,不过在拍照之前,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感情交互的必要的,否则你就不知道你在拍摄什么东西。”

这是我记忆中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人在分别的时候说的话总是特别地多。说完以后他就与我分别了,整整六年,直到两个月前我们才又一次见面,而见面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正准备去拍摄死刑犯。”

他怀里还抱了一束粉色的郁金香,打扮得整整齐齐,照相机就背在身上。他说话时的语气轻松自然,手指轻轻点着曲线修长优雅如女性脖颈的花瓣,就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万尼亚,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而我愣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头,对这次意外相遇表现得手足无措,只得和六年前一样快步走过去,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停在监狱门外,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出示了他的证件。警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怀疑地瞪了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马上解释道:“这是我的助手。”我对他的解释充满感激,因为在我是他的学生时我从来没有机会成为他的助手。警卫相信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解释,挥了挥手就给我们开了门。

我将永远感谢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带我来到这里,我想世上唯一一个能比这里看到更多形态的面孔的地方只有精神病院。那些囚室里露出来的脸孔阴郁、绝望、流露着憎恨和隐晦的疯狂,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杀掉了妻子与父母后却出去买了鲜啤酒,老板看见他们身上染血的工装后很快报了警;有些人因为赌债而纵火,妄图营造出火灾的假象以掩盖自己偷拿雇主家里存款的事实,结果却烧死了雇主一家四口,还有一位丈夫把自己妻子的尸体冻在冰箱里,直到再也瞒不下去才说出来……恶!恶!恶!阅读到这里的朋友们,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我在这里只看到了邪恶!但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本该进来的还没进来呢!我从地下赌场里结识的赌徒诗人普希金,他的工作是把欠债不还的客人扔出赌场,他喝醉了酒就在赌场后门的厕所墙壁上涂鸦,飞快地写下一行一行的诗句,其行为就像《湮灭》里那个一刻不停地在地下灯塔墙壁上写字的未知生物一样不可捉摸,但我得承认他的诗句很有才华,极其飞扬而有力;还有在马戏团工作的果戈理,他的本职工作是小丑,但他好像是有一千张脸,可以随心所欲地模仿成任何人的模样,也是我摄影生涯以来最难寻找到特质的拍摄对象;我抓拍下了菲茨杰拉德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对着碎瓷片喃喃自语的样子,抓拍了泽尔达穿着芭蕾舞裙歇斯底里地大笑时的场面,抓拍下了涩泽龙彦削下苹果皮时候的神态,那剥下果皮的动作好像他正在脱下圣女的衣服。我以为自己拍摄到的足够多的了,但是我还从未真正贴近过死亡,我面对的只有仍然生活着的欲望。我震惊地环顾四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在我前面走着,脚步轻快,手里晃着一串钥匙。他领着我一直走到门廊尽头,然后停下,炫耀似的晃晃他的钥匙;这里没有门卫,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门应声而开,那囚室的顶部开了一方小小的天窗,光的瀑布从那里倾泻到死刑犯的头顶上,把他衬得像个天使。

 

那个东方人被声音惊动,他抬起头,笑着打招呼道:“早啊,魔人。”

 

“已经快到中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把郁金香往前递了递,他笑着接过去。

 

“你准备好了吗?”两人同时地问了同样的话,然后相视一笑。我不明白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只能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就这样沉默着,静止着,相互探寻着。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个阴谋正在酝酿,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正在像暴风雨般袭来,而我看着头顶的乌云越积越厚却无能为力。

 

“这是第十二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率先打破了这沉默,他笑着开口了。对面的死刑犯也笑了起来,也许是光线的作用,那个叫太宰治的男人看上去有和我曾经的老师类似的纤细的美感,仿佛是极细的笔尖画出来的线条。我的老师找了一个和他类似的人,而这个类似的人是个死刑犯。在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感到震惊,这说明了什么?我的老师竟然能在这个罪孽横生的阴暗囚室里寻求到灵魂的共鸣吗?又或者说,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的老师的二重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人生的反面?或者连反面都算不上,只是一种可能,一种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想要去打破底线就会发生的可能?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太宰治回答了。他好像有和我的老师一样看穿人心的能力,他的笑容是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但那眼神分明是看着我的: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在想,如果在最后一天,由你来替我,会不会有人察觉?”

 

我的老师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可能有人察觉的。但我不会替你。”

 

太宰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那一瞬间,我面前的这个天使般的死刑犯脸上的面具垮塌了。我的老师嘴角动了动,这一感性的动作在他的面具上拉扯下了两道深深的裂痕,但他的面具总体来说还是牢固的,他依然坚守着他礼貌的嘲讽和疏离,保持着对峙的姿态。如果说他们两个在比较谁先流露真心的话,毫无疑问,太宰治输了。

 

在回去后的那天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对我说了他们的约定是什么:大概是四年前,他收到了一份奇怪的工作邀请,邀请人要求他必须全程用摄影记录“一个灵魂堕落的过程”。他踏进那间单人公寓,灰败的气息从刚一进门就紧紧地包裹着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记录了这个叫做太宰治的男人在酒吧喝酒以及和陪酒小姐搭讪的经过,记录了他和自己过去的学生争执,他被房东赶出去后在街上徘徊,住址更迭几次后干脆把收信地址改为“国木田独步家的长沙发上,靠近书架的一侧”,他盯着河面发呆,他吃樱桃,他数次地寻找死亡后火山般喷发的活下去的欲望,等等等等。他甚至要求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见证他服用安眠药后在浴室自杀的过程,他把身体缓缓浸入浴缸里,往水里倒了几条金鱼,高兴地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最后突然从水里站起,裸着身子跑到客厅把正打算给警局打电话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撞了个满怀: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玷污金鱼的天堂了,自杀的事情改日再说吧!然而明天终于是执行死刑的日期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太宰治那天拿着凶器回来,对他说道:“依照我自己的意志是杀不死我自己了,但我觉得你或许有更好的主意。”

在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一边向我比划到心脏的位置一边说道,我让太宰治在这里捅了一刀。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象那道隐藏在衣服下面的致命的疤痕。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显然没有向我展示伤口的意思,他淡淡地说:“这一刀恰到好处,很划算。这次杀人未遂加上他以前干的事情,刚好足够判死刑。”

 

我不得不佩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衡量死亡时的精确。

 

第二天的上午,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依旧穿得十分正式,捧着一束郁金香,好像要去赴约。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我和他一起拼命想挤进去,而离刑场的中央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拉住了我:“到这里就行了。”他一直在探寻死亡,追逐死亡,记录种种极端的打破底线的时刻,但他在这时候却犹豫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见证的死亡。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颤抖,那些花朵摇摇欲坠如死囚的头颅,只等着正午的阳光剑一般地刺穿它的茎叶,将它与枝干分离。我不清楚死刑究竟是何时执行的,它似乎很漫长,但实际上又很短。人群开始狂呼,观众们伸长了脖子,却又在一瞬间静止;静止的不只是观众,光线,空气,石头,沙砾,水,一切都静止了。狂热的情绪突然被冻结,好像咩咩乱叫的羊群目睹了拉出羊圈的同伴死亡那一刻时的惊惶与恐惧,但那只有那一瞬,短得甚至让人意识不到自己在恐惧什么。我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颤抖的侧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饱含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充满期待又仿佛在懊悔;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瞥里,死刑犯的人头落地,那颗俊美的头颅和身体衔接得十分轻巧,以至于刽子手割下它时就好像镰刀割下沉甸甸的麦穗一样轻快,那骨头折断时发出的“嚓”的一声利落干脆,那么不同寻常,在那连光线都静默的一瞬间里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嚓,刽子手手里的斧头在众人耳畔轻语,这就是你的死神之吻,上帝的收割,你身体颤抖的根源,你的一切恐惧和未知都来自于这宣告你身体分离的细微动静,它响彻在死刑犯逐渐冷却的血管里,现在也将充盈你们的耳膜。嚓。

 

突然地,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跑了过去。他用力拨开人群,跨过栏杆,怀里抱着郁金香。他往前跑着,好像在无人的旷野上奔跑,而终点隐没在茫茫雾气里,永远不会抵达。人群从静默中苏醒,重新沸腾,目光像蛛丝一样黏在他身上。他跑得好像有一个光年那么久,他气喘吁吁,那束花也前后摇晃,在奔跑的过程中他甩掉了包扎花束的缎带,甩掉了包扎花茎的柔软纸张,花一朵一朵地掉下来,保持着向前的姿态,追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身后的道路上。

但谢天谢地,他终于还是跑到终点了。在正午的阳光下,我小心翼翼地找好角度,周围是喧嚷的人群,气温在升高,我汗流浃背。那束郁金香散落在地面上,深绿色的茎融进地面,只有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粉色的星星。他站在这些星星的中央,而他的被拍摄者躺在地上,俊美头颅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批被惊起的雪白鸽群,血液正呈放射状向四周蜿蜒。

“我们在拍摄的同时也被凝视,我们从拍摄者身上会看到我们自己”,我突然想到了这句话,并明白了它对眼下情况的意义。我飞快地按下快门,拍摄了一张又一张,周围的人群开始对我议论纷纷,于是我把他们的面庞也拍下来了,一个个看上去就像是在赤红太阳下熔化的小锡块。不满和愤怒在升温,但我毫不在乎,我觉得我有权这样做。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对死亡的追寻结束了,到此为止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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