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见鹿

Горьким словом моим посмеюся. 」

【读书笔记】纪德的《浪子回家集》

第一篇:“纳蕤思梦想乐园。”

开头的《纳蕤思解说》是一片讲述“象征”的文章,作于纪德二十二岁那年。

在开头这一篇中,纪德采用了两个意象:纳蕤思和伊甸园。纳蕤思是神话中照水自怜最终爱上自己倒影的少年,伊甸园是圣经神话中亘古不变(字面意思)的乐园。
首先,这里的伊甸园是柏拉图的观念世界,是完整的、结晶的、不动的,一切都是“象征”。没有时间,没有变动,只有平静的和谐。
而亚当端坐在伊甸园的正中央。“然而老是做一个观客,看自己不能参加,只有坐看的大观,他觉得厌倦了。”于是亚当伸手折断了树枝——一个主动发起的动作,意为人类开始参与到世界中——然后破坏了原有的世界的完整。
世界发生了变动,变动带来了时间和分裂。最开始的“人”,亚当是没有性别的,是独一无二的,在分裂后产生了两性。由纪德这篇文章里的阐述,两性的结合象征人渴望回归伊甸园时期的统一形态,女性的生育则是想通过自身塑造出完整的人,似乎是觉得,在塑造出完整的、最初的人之后,世界将由分裂和变动回归到乐园时期的平和与永恒,时间停止流动,一切静止;动态意味着动荡,静态意味着和平。然而人无力阻止时间的流动,新的种族在女性的腹中孕育,随着繁衍,人的数量增加,分歧和矛盾越来越多。
于是人类之后的努力都是为了恢复完整,重返乐园,以一己之力接近“真理”。但是往往在得到乐园的一瞬间,又被想要占有的自私心毁掉,重失乐园,一切又得重来。人类不断筑起高塔,又不断推倒它。

纳蕤思做了什么呢:用象征的说法,他对自己的美貌动了欲念。他接近水面,水面荡漾起波纹,倒影消失了。越想靠近,反而离“真理”越远。于是纪德写,
「不应该转念给一个倒影;一个占有它的动作曾把它搅破。他是单独的。——干什么呢?远观。
庄严而虔诚,他重新采取平静的态度:他不动——象征逐渐大起来——他,俯临世界的外表,依稀地感觉到,吸收在自己里面,流过去的人类的世代。」
也就是说:人是单独的个体,不属于谁,也不拥有什么。用纪德自己的注解,“象征的过失是偏重自己而不显示真理。”强行地占有会被事物的表象蒙蔽,而“真理”存于“象征”之下。

而“艺术品是一个结晶——一部分的乐园。”
诗人们应该远观:“字的倨傲并不僭夺'思想',——那里的有节奏的,确实的句——还是象征,然而是纯粹的象征——那里的一言一语,都变成透明而能以启迪。”也就是阐述艺术家,不独独是作家,在人类寻找这个乐园时候应该身负的责任和所处的位置。

纪德这段注解很有趣:「“真理”存在在象征之下。一切都是一种“真理”的象征。象征的唯一职分是显示“真理”。它唯一的过失:偏重自己。
我们为显示而生活,道德和美学的规则是相同的:凡不显示什么都作品是无用的,而也是恶的。凡不显示什么的人是无用的,恶的。
一切代表“观念”的,总倾向不注重它应当显示的“观念”而注重自己——这就是过失。艺术家,科学家,不应该注重自己而不注重他要道出的“真理”:这就是他的全盘的道德;不注重字,不注重句,而要注重他们表达的观念。」

纪德在阐述象征时候的那段话“外表是不完整的:它们期期艾艾地讲述它们包含的真理;诗人,听到一言半语,就应该了悟,然后复述这些真理。科学家不也就是做这些工作吗?他们也探究事物的原型和它们的继续的法则;总之,他重构成一个世界,合乎理想地简单,那里一切都合乎规则地井井有条。……他止于外表。而且,亟欲获得确证,他不肯贸然测度。”
(且慢,我记得陀氏《地下室手记》里面有一段非常类似的表述。纪德你的迷弟身份暴露了。)

「我并不以为这种说法是新的;“抛弃”的教理也无非讲这种道理。
艺术家的道德问题,并非他显示的“观念”应该多少对于大多数是有道德的,问题在于他是否把观念展示得好。——因为一切都应该被显示出来,哪怕是最不祥的东西:“弄出流言来的人该死”,可是“流言总得来”。——艺术家和配得起称人的人,为某种事物而生活的,应该先牺牲了自己。他这一生无非是向这一点进行。
现在显示什么呢?我们可以在沉默中习知。 」

不过,纪德在这本集子的前几篇里犯的恰恰有自己说的“象征”的错误。纪德的文风非常有圣经式的美学,热烈而富丽。集子里的前三篇都有象征的过失,就是以辞害意,过分的填充词藻。不过作为作家在二十二岁时写的作品,水平已经非常了得了。这本集子里,我觉得是可以看出来纪德文风的演变的。

以上顺着纪德自己的观念解释他的文章,批评的工作留给诸位自己。

第二篇:《恋爱试验》

这篇中的故事非常简单:路克和拉结在春天相遇,然后恋爱,然后结合,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秋天的时候他们就“没有眼泪也没有微笑地”分手了,以此想表达的意义是,“欲念的满足只是落空”。讲着讲着纪德自己都觉得厌倦了,文中用了好几个“乏味”。一直到了冬天,他才想到路克和拉结应该继续这个故事,而坐在炉边听他讲这个故事的妹妹指出来:“不要把路上的障碍当做目标,要超越它们,作为唯一的目标而从每件东西里发现神。”
在这篇的原文中,纪德说自己“本想讲四季与灵魂的关系”。他写,
“有一天两个灵魂相遇了,而且,因为它们都在采花,双方都自以为相同了。它们相互牵了手,想继续走路。过去的赓续使它们分离。它们的手松开了,现在将各依过去的习惯,独自地继续走路了。这是一种必要的分离,因为只有相似的过去才能使灵魂彼此相似。对于灵魂的一切都持续下去……有些灵魂将并行而前,不能相互接近。”
但是于我的感受是,这篇文章,包括这本书里其他的文章,与其说是讲“四季与灵魂的关系”,不如说是在讲“道路”。尤其在这一篇里,拉结和路克在道路上相遇,在道路上并肩而行,然后又各自踏上各自的道路而分别,连讲的故事都是关于林荫道的。两人的反复重走原路看起来更像是寻找旧日回忆的方式,而当两人明白两个人终究要像林荫道故事里的骑士那样“各自踏上孤独的远征”的时候,就“没有眼泪也没有微笑”地分手了。

第三篇:《假先知解说》

这篇比较类似于小说。爱尔·阿虔原本只是一个市井里说故事的人,但是他被带出去追随一位王。王带着他们在沙漠里面长途跋涉,寻找虚无缥缈的目的地。王说是藏在轿子里的,谁也见不到他;而爱尔·阿虔在旅途中自娱自乐的唱诗中的幻想竟然全部符合王的旨意,因此他被视为先知。
爱尔·阿虔是爱着王的,但是他并不爱人民。自从他被认定为先知之后,他就成了王和人民之间的传达人,后来他向王寻求信物,“我必须要一个信物,以证你我的盟好。”
王回答他,“你不明白你自己就是我和人民之间的信物吗?而且你我之间不能有任何标记,既然我对你什么也不掩饰。你还要什么呢,除了我自己!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可是你还没有完全把人民搁在心里;然而他们只有从你身上认识我;我是借你的脸而在他们面前出现。”
仿佛这是一个关于信心的故事,即人与人间的信任带来的力量。人民相信王,爱尔·阿虔也从王身上汲取力量。他动摇对王与自己关系的信任,就想要去靠近王重新确认这种信任,但是同时也就证明了他并不相信王。王回答他,“我是在你的信心里安息的;我在你对于我的信心里汲取我生命的确实性。”最后由于先知的多疑,王死去了。这种信任一旦消失,马上就会流言四起,人民是因为王才信任先知、相信有虚幻的乐园的。先知就把王的死讯瞒过了人民,用威吓带着他们回到城市。信心已死,谎言四起,死去的王连稳定人心的偶像作用都没有了。

第四篇《菲洛克但德》和第五篇《白莎佩》是戏剧的形式,因为我对戏剧并不了解,所以在这里就不做什么笔记了。

最后一篇《浪子回家》表达的是一个回到传统的题材,如果说有所创新,就是说弟弟接着就走出去,东西带得更少,地方走得更远。这篇里面回来或者说重来的概念和前三篇有所相似。第一篇《纳蕤思解说》里讲的是人类离开乐园又想返回乐园,推倒乐园又想重建乐园的故事;《恋爱试验》里讲的是拉结和路克两人反复出去又回来,探索两个人都可以走的路;第三篇《假先知解说》中的先知知道虽然王已经死了,他可以带着人民回到城市中生活,但是王的弟弟长大了,王的弟弟终有一日会带着人民开始相仿的历程。文中的人物入世再出世,但是从旅途折返的他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讲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主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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