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见鹿

Горьким словом моим посмеюся. 」

他拎着超市的便利袋上楼。他住在一幢普通的公寓楼里,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板上镶嵌了一层棕色木板。灯光照在地板上,就好像一大块流着花生酱的巧克力。

手提袋里露出一簇米白色的小花,隔着袋子能看见圆番茄和青瓜。楼梯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

他的脑袋里在想着事情,试图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编成小说,那样肯定会很有意思。他还把它们专门记在电脑上,后来又觉得不够正式,专门买了一个红色的笔记本记录。一周之后,当他信心满满地翻开这个本子的时候,却失望地发现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都是相似的、流水线似的剧情。

也许他应该学会抒情,像那个伊朗诗人一样写下“我把我的一天掰碎成分秒,分秒碎裂成星辰,照耀我头顶的夜空”这样的句子。这很美,但是他随后又发现,这样的抒情对他毫无意义。他的生活缺乏美感,或者说缺乏诗歌里芳香四溢、柔软透明的美感。他的生活就像是一块块岩石堆垒起来的,那些岩石不那么坚硬,像烤得瓷实的褐色面包。不过尽管抒情于他无益,他偶尔抬头望向烟花时,还是能看出来烟花里隐含的紫罗兰的花纹旋转着,呈螺旋状地伸向夜空。

词语在他脑海里是模糊的、碎片般的。他看见手提袋里的花,想道,“米”。“米”具体代表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个字。他想写下来,但是发现一旦写下来的话就不得不阐述“米”和花之间的关系。这很麻烦。那个红色的笔记本被他不久之后就扔在壁柜里积灰了。

最后他决定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唯有感受是真实的。
于是他被自己感受的漩涡吸了进去,灯光在他眼前旋转。一步,两步,三级台阶,四级台阶。怎么还没有到头?他的头开始沉重起来,眼皮在打架。也许是晚上喝那种酒喝得太多了,那个姑娘不该这样怂恿他。

那个姑娘,那个姑娘。粉红色的裙子,白底黑波点的长筒袜,一头打卷的金发,整个人就像一个大蛋糕。一看就知道是个性格甜蜜的女人。她塞给了他一瓶酒,竭力地推销。然后又塞了什么东西,黑色的小袋子。现在那些黑色的小袋子还在他的手提袋里。从她塞给他这些小袋子时神秘兮兮的紧张表情来看,应该是非常了不得的东西。每个人都有无数这样的小袋子炫耀,他(自认为的)才华,他(自认为的)财富,甚至他(自认为的)贫穷。是的,匮乏也可以拿出来博取同情,同情带来金钱,没有人不乐意掏出几块钱购买一个人的痛苦以显示慈悲的。很多人都这么觉得的话,那就是不小的一笔钱。这是个什么都能贩卖的时代,能够贩卖的必然可以被放在市场上供人检阅。可以供人检阅的就不是羞耻,换言之,这是不存在羞耻的时代。隐私可以卖个好价钱。

他觉得自己有点歇斯底里了,一定是酒的问题。他的影子在灯下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电线杆一样摇摇晃晃。你知道整个人深陷于自己的感觉吗?就像躺在流沙里一样,躺在旋转的唱片上那样。旋转,旋转。他头晕目眩,还没有走到自己住的那一层。

他能卖什么呢?他卖自己的生活。他写小说,反正写点什么。他对荧幕上演员演出来的作家通常嗤之以鼻,真正的作家或许是这样的,但是以写作为生的人可不是电视里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想写点什么,关于生活和自己,关于他人和世界。最后他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和他人都是一面大镜子,反映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我”所认为的他人,“我”所认为的世界。这个想法挺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他觉得自己需要看看哲学。于是他翻了一本淡蓝色封皮的海德格尔,又觉得实际情况没有哲学书里那么复杂。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理论,讲哲学家的傲慢。哲学建立于劳动之上,但是却排斥劳动。作者提及了亚里士多德,阿伦特。听着很像那么回事。

他贩卖自己,贩卖生活。他学不会像畅销作家那样歌颂理想,也学不会去批判周围遇到的一切。有时候他甚至不想让自己写的东西被人看见,有什么可看的呢……他想起来自己以前体验过的什么很深刻、很广阔、很有内容的东西。也许是小时候听过的一段罗马史,那种遥远的广阔震撼了他。但是现在再难寻觅那种广阔的震撼了,如果一个人植根于厚重的土壤,那么在他漫长的以后的人生里,任何浅薄都满足不了他。写的时候他也尽力描写他所想的那种深刻,然后遗憾地发现自己只能聊些轻松的。最后报纸称赞他的作品,深入浅出。

也许不是他在写。他的大脑就是一根自来水笔,在羊皮卷上绵延不绝,洋洋洒洒。流水一样的思维和句子,八成都是废话。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至少有三个句子并列着等他把它们从脑海里生产出来。
学会克制,学会精简,学会……行啦,他从小到大都在学着什么东西。

那些黑色的小袋子到底是什么呢?黑色的,粘稠的砂子?他捏起那些袋子的时候觉得袋子很沉,里面像是密度很大的调料。那姑娘紧张地制止了他,“不要动。”她说,涂成大红色的嘴唇张成一个火辣辣的"O"。

“好吧。”他说。台上爵士乐手弄出来的噪音震得他头疼。他转身欲走。

姑娘在他背后叫住他。“你会送到……那里的,对吗?”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恳求的眼神。“对。”他点点头。那姑娘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不要去和别人比较。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这么告诫自己。那姑娘可能有很多人可供约会,他不过是个过客。他来这里送东西……可是!

他的大脑像灌进冰块一样清醒过来。这里正是他的家。他可不记得自己要过什么东西。

他冷汗直冒,伸手快速地找起来那些黑色的小袋子。那都是什么?他的生活节奏一瞬间变快了,正在加速,他的叙事都有点跟不上了。手在手提袋里扒拉着,指尖翻过一个个番茄和青瓜。他拿出来那些小袋子,周围突然灯光大亮。

一个身着漆黑制服的警察正拿枪指着他,另一个警察提着灯,刺眼得很。他茫然的面孔暴露在灯下,那感觉和当众脱光了衣服差不多。一股羞耻感上涌,不过可以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去搜搜他的袋子。”那警察严酷地说。楼梯的黑暗拐角里出来另一位警察,手里也端着枪。他小心地夺过手提袋,一阵摸索,拿出那些黑色的小袋子。

“看!”这位警察举起来炫耀般地给楼上的同伴们看。
“这流浪汉手里还有一个。”楼上的那警察冷冰冰地说。

最后一丝羞耻心也激发出来。“我……我不是流浪汉。”他结结巴巴地说。

楼梯上的警察不耐烦地摇摇头。“不是?”他问,“你的脑袋几天没洗了?还有衣服,在这片居住的所有人都在桥洞里见过你。”

他力图做出更进一步的辩解。“这是我家……”

“你家?”那个提着灯的警察让开一些,好让他看清那门洞里空无一物,隔着十几米远都能闻到那房子里灰尘的味道。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他脑海里的图像和声音开始崩塌,一场彩色的雪崩。他居住在桥洞里的片段记忆开始闪现,他的草席,露出破棉絮的被子……

“可是我写小说。”他说。这是最后的挣扎,随后他惊恐地发现一切词汇和声音与图像一并流水般地离开他的脑海,流向某个黑洞,任谁也抓不住。

“是个人都能写。我叔叔家四岁的小丫头也能写出来被老师夸赞的剧本。”

提灯的那个警察怜悯地看着他。“你头脑错乱了,先生。有人今晚举报这里会有毒品交易。”那警察用那种带着同情的口吻说着,看着他。他的羞耻心像扔在火里的洋葱,一瓣一瓣地剥下来,噼啪作响,最后被烧焦。

“我猜是酒馆里的线人给他灌了什么东西,”黑暗里的那个警察突然开口。“得了吧,这交易恐怕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位警察颇有同情心地拍了拍他满是油污的肩膀。“但是按照程序,你还是得跟我们去录个口供。”
先前流动的思维被堵了回去,堵回胸膛,棉花一样堆在那里。他张了张口。

“那我的……编织袋呢?”他终于说出来了一句完整的话。太难了。石头裂缝里流出清泉那样难。他像老者一样嗫嚅着。他好像把“编织袋”说成了“变质袋”。他其实大字不识。

“肯定好好地待在你的桥洞里呢。”一直站在上面的警察安抚地回答他。然后警察把枪收起来,拿出一副手铐。黑暗里就好像银亮亮的两个半月。

“走吧,回去走走程序。可怜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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