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人在马孔多,刚下火车

天气预报专家

warning:CP鲸鲨


题目没有意义。以此为题仅仅是因为在斯卡蒂记下这些句子时,幽灵鲨正在与她谈论天气。她们不像其他人那样谈论天气。她们不会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适合散步,今天适合喝下午茶”。夜晚在她们头顶闪耀,像一朵舒张花瓣的黑玫瑰,空气中充满着馨香,仿佛无数芳唇正在暗处绽放。幽灵鲨以诗人才有的、杀手才有的、疯子才有的病态的激情谈论天气,她说:

“月亮上布满了指纹。下雨了。”

如她所宣称的一样,这个夜晚以暴雨为终幕。

 

斯卡蒂把她们喝茶的小桌子搬回屋内。茶水依然待在瓷壶里,它整晚的任务就是待在桌子上散发出香料与沸水混合的清香,直到它的水温渐冷,浸泡的花瓣与茶叶沉在底部。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各自的来处,香料来自调香师的花园,茶具来自锡兰,用来记录对话的记事本来自凯尔希。探望幽灵鲨必须选择的任务就是代替护士们做日常的病情记录。

“没有用到茶叶,”斯卡蒂在记事本上写。然后她停了下来,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也在必须记录的内容之列。她又把这行话划掉了。

雨密集地落在窗户上,像鸟雀击打玻璃时发出的声音。咚,哒,咚,哒。幽灵鲨走到窗前,注视着外面的雨夜。远处的天空呈现出迷人的紫红色,此外还有浅浅的橙色,它们流动、交织,惊人地混合在一起,像是你在阴天举起一只盛满鸡尾酒的玻璃杯时所能观察到的色彩。这种绚烂的虚无让斯卡蒂想到幽灵鲨递给博士的信物。在幽灵鲨的档案里,关于这幅画的形容是“无法描述”。这是不对的,斯卡蒂想。人们总对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不加描述,含糊其词,这是不对的。她转过身,注视着茶室墙壁上悬挂的画。这是不对的,她轻声自语。

墙壁上的这幅画是幽灵鲨一周前交给凯尔希的。对于生来习惯光和热的族群来说,这幅画并不算多么惊人,至少给人带来的疑问一定比信物所带来的要少。这只是一张习作,这种创作只是一种试图让幽灵鲨表达情绪的练习方式,医生们希望能从线条的曲直和色彩的使用上看出什么端倪。画面的内容是一棵在夕阳下的树,树瘤占到画面三分之一大,而枝干却只是一些细线。很古怪,医生们评价这幅画。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古怪,也许象征了病人精神状态的稳定。古怪。斯卡蒂在心底重复这句评语。比“难以描述”来得好些,起码能够被形容。这也让斯卡蒂明白了,那些习惯了光和热的族群眼里所见到的事物或许与她们所见到的有所不同。斯卡蒂注视着那颗巨大的树瘤,他们看不到画面上涌动着奇异悲哀的曼妙涡旋,这颗木头瘤子在狂热的光线里阵阵痉挛,鲜血四溢,白骨外露,活像肿胀肥大的肉块,即将在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中爆炸。

幽灵鲨还在望着窗外,斯卡蒂在等着她开口,这份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足够让一个岛屿上的居民迁徙到大陆再挪回来。在担任助理的时候斯卡蒂翻阅了博士办公室里所有的古老书籍,有些是贴着封条的,但她照旧看了,博士也默许她这么做。雨,子弹,沼泽,新生儿,病毒,在斯卡蒂等待幽灵鲨开口的间隙里,这些词汇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最后混成一团,像被湿海绵擦过一般模糊不清。有一本书专讲古代人的迁徙,他们被疾病和战争赶得无处可去,比他们更早的一拨人逃到了一艘船上去,在那一页上,书的作者画了一艘很大的船,像一块宽大的白贝壳。陆地上的生物永远在迁徙,往往复复,没有尽头,到了今天也依然如此,他们的遗体都能再搭建一个大陆。大地迟早要被它吞噬的死人噎到窒息。

雨。在离开深海之前,斯卡蒂很少感受到雨的存在,尽管它们当中有相当数量都来自海洋。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曾在清晨时浮出海面,群岛被笼罩在像海螺壳深处般浅嫩的粉色下,优美柔和得像刚出生的卵。斯卡蒂后来才知道那是朝霞赋予的光辉。她生命中所巧遇的第一场雨就在此刻降临了,她仰起脸迎接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有些雨留下了,而更多的雨穿过她的头发,消失在海面上。

斯卡蒂在记事本上写,“雨”。

 

幽灵鲨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她头朝下,辫子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正在朝漆黑的花园里看着什么。不过她的手还放在栏杆上,暂时不必担心她有失去重心的危险。斯卡蒂走过去,也向下看,看到调香师种植的玫瑰花苞像短剑一样刺向夜空。她在想这些花吗?斯卡蒂看向幽灵鲨,却发现她的脸上满是空洞与疲乏。

她累了吗?这个想法也让斯卡蒂惊了一下。也许她不该惊讶,这个世界不乏站在人潮中呼喊末日的传道者,幽灵鲨虽然不是其中之一,但她总让人联想到相似的狂热。

传道者。每一个移动城市中都存在这样的人,斯卡蒂最近见到的一位是在执行任务时见到的,她远远地看见那个穿着像是戏剧演员的人站在一只箱子上高声呐喊,末日就要来了!人群对他不理不睬,这座城市马上就要迁移了,天际已经露出不祥的黑色,人人脚步匆匆。而他站在箱子上,就像站在一座孤岛上。潮水涌来,最后一批居民拖着行李车,像海龟一样慢慢地消失在疏散通道的尽头。而他继续洪亮地喊出:末日就要来了!潮水退去,他是被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枚贝壳。

斯卡蒂拉住幽灵鲨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拽了拽。幽灵鲨没有反抗,顺从地坐到了沙发上。雨势减弱了,此刻重新弥漫天空的黑色就像钻石一样澄澈坚实。斯卡蒂关上窗户,解开幽灵鲨的发辫,用干毛巾裹住擦了擦。这样的生活也会遭遇末日吗?直到今日,那个传道者所说的末日依旧没有降临。末日的日期是可以这样随意更改的吗?末日是可以这样被轻易认定的吗?那个嘴上刻薄的医生会说这样的人短视。是的,他们连她口中的零件都无法找到,只能依靠癫狂荒诞的想象呼喊。但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匆匆而过的行人中也有人向他们投去目光,这是无法忽视的事实。包藏在秩序中的混乱一样是组成大地的一部分。

 

幽灵鲨突然抓住了斯卡蒂的胳膊,她的手指尖细苍白,让斯卡蒂有种被利齿咬住的错觉。斯卡蒂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璀璨也不通透,像红尖晶石,像大雾散去后的太阳,明亮之下暗沉着深色。斯卡蒂看着她,相信她也在打量自己的眼睛。那是与同族肉体被斩断时流出的血别无二致的红色,当她们对视时,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响彻耳膜与颅骨。“深海猎人血脉相连”。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斯卡蒂想这样问她,但却没有开口。源石依然在影响幽灵鲨的大脑,她不可能还记得。幽灵鲨慢慢把视线移开,这次她注意到了墙上的画。她像看一件陌生事物一样看着那幅习作,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她画的一样。

“画上是什么?”斯卡蒂试图像医生那样引导她,但话出口却觉得非常可笑。自己像在哄一个孩子,她想。

一丝微不可察的疯狂从幽灵鲨苍白的脸上掠过,取代了先前的茫然。她回答了,语调像是在吟诵。

“心脏,我画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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