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人在马孔多,刚下火车

笔武士

*坂口安吾的视角。



自从得知“书”的存在后,坂口安吾也开始尝试写一部自己的书。就职特务课以来,他一直在撰写有关他人的报告,鲜少有机会畅所欲言。然而这件事真正做起来比他预想得要难,有些部分必须在清闲孤僻时完成,有些部分则必须在吵闹忙碌时才能动笔,要写的内容在他下笔之前就已经擅自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安吾本人只是负责将它们誊写在纸上的工具。

“留下关于个人信息的纸质记录是很危险的,坂口君。”

这是来自种田长官的善意提醒,也是安吾面临的又一重难题。面对上千张空白稿纸和线格规整的日记本时,他连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更写不出洋洋洒洒的长篇。他的自我曾在过去三重间谍的身份间喘息求生,已经被挤压成了一块密实紧薄的海绵。不难想象,他的话语也像从海绵里挤出来的细流一样,而草稿纸的边沿和报纸的夹页正是容纳这变形的倾诉欲最好的去处。

倾诉欲甚至侵袭了他的睡眠。只要安吾一闭上眼,密密麻麻的字符便压着眼皮下来,直入脑海,好似低声嗡鸣的群虫,催得他不得不起身去写。而当他一开灯,方才盘旋在脑海中的字字句句便如浓夜一般散去,踪影全无。

说到虫子,那就必须得提一提安吾所写的内容。能有幸被安吾妥帖地安排在角落里的尽是些日常小事,什么楼下装修很吵啦,什么电车晚点啦,还有什么新来的侍应生把咖啡洒啦,看了之后只会觉得记录这些的人既琐碎又无聊,生活平平淡淡,缺乏新意。不过在安吾看来,情况恰恰相反,只有小事才值得他写。

“哦,何以见得?”种田长官掏出一片布擦着眼镜。

尽管安吾平常给人以谨慎克制的印象,但熟识他的人却常会被他不同寻常的行事逻辑所震惊。比如他著名的工作狂理论,“只要不下班就不用上班,只要不睡觉就不用起床”。这句话里包含的逻辑具有强大的破坏力,所以从特务异能科一路传到了侦探社,又从侦探社一路传到了港口黑手党,最终被中原中也熟读之后用来教育手下加班干活。安吾只记小事的逻辑在破坏性上虽不及前者,但细想也令人不得不服:

“对记录者来说,记一件震撼世界的大事是让记录者的大名名垂青史最便捷的方法。但是,大事都已经有人记录了,如果还想留下大名,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只记小事。”

“哦哦,很有野心嘛,坂口君。”种田长官露出由衷佩服的表情。“不过,以坂口君的文采,想记一些大事也是可以胜任的吧?”

“大事也是由小事堆积而成的,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听起来有点像是‘聚沙成塔’的意思了。”

“也许正是这样。”

种田长官听完坂口安吾的理论之后陷入了思考,额头上的皱纹被挤得多了一道。

话题绕回虫子。这只虫子是一只出现在早高峰的电车上的虫子。安吾上车时,被身后涌入的人流挤到了车窗边上,而这只虫子也正好趴在淡灰色的车窗边缘,在和煦的阳光下垂死挣扎着。虫子不断地颤抖,电车开动时随着摇晃的车身小幅度地挪动身体,以求站稳脚跟。这份虚弱令安吾联想到一些在公园里晒太阳的老人们,阳光往前挪了一米,他们就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走上一米。安吾有时候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这些老人就是他所观察的对象。没有被太阳照到的花朵会暗淡下来,没有被太阳照到的草坪和树荫会变得有些冷,而没有被太阳照到的老人们,像即将枯萎的喇叭花,虽然保有生命的色彩,但衰弱的特征在阳光退却的一瞬间便会漫上脸庞。虫子的颤抖也是一样的,安吾看着它在窗台上慢慢挪动身体,朝着窗台和玻璃衔接处的黑色塑胶晃晃悠悠地爬去。这种坚持让人不知所谓,有什么必要呢?安吾继续观察着,将自己代入到眼前这只虫子上去。如果他是一只这样的虫子,在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时,一定会找个角落安静地蜷伏下来等待死亡。在自己死后,势必要与灰尘融为一体,这小小的躯壳大概不会被人留意,因此被老人们的鞋底毫不介意地碾碎成尘,或者被清扫工的扫帚扫到下水道里。被水流缓慢冲走的残躯,可能会被枯叶绊一下,在水面上打个转,好让自己了无生机的触须再感受一次阳光,然后便沉入黑暗了。

这么悲观的一段话,就算被写在报纸边沿,也会很快就被安吾扔进垃圾桶。他并不介意被人当作软弱的人,这份底气也来自于他观察得来的理论,软弱的躯体自有软弱的活法,只需要从强者坚硬的躯壳中挤着钻过去便是。只要能够活下去,软弱与坚强是一回事。不过,虫子不这么想,在安吾发呆的时候,它已经成功爬到了衔接处的黑色塑胶条上,哆哆嗦嗦地站稳了——电车开动了,带得车厢一晃,它又掉了下来,仰面在窗台上划动着几只细细的足。它拖着它的身体,好像一片枯萎的向日葵的微缩叶片,棕黄深绿的虫翅在阳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彩,仿佛某种神秘的金属在叩击空气。它的肚子上沾了一小团棉絮,看起来有点可怜。

死亡未必令人感伤,更未必凄美壮烈,它有时让人觉得恶心。安吾继续看着虫子扭动身体,在他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死亡表演之后,从他心底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仍然是:可千万不要掉到我身上。他忽然觉出自己的一丝卑鄙来,我们是人,但也不过是人而已。

安吾的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哕”。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子对着他和那只半死的虫子露出嫌恶的表情。少女的嘴唇像雨天的蔷薇,湿润的暗红色花瓣诱人亲吻。而她刚刚为了发出“哕”这个音节,将嘴唇微微地撅起,好像蔷薇吐了口血在地上。

安吾明白这个音节是对着他和虫子发出的。他不知道虫子怎么想,但他并不介意,他的脚步甚至变得轻快起来。试着被当成精神病人看看吧。试着被当成怪胎看看吧。试着去注意不被注意的事物吧。

安吾将这件事写在了一张废弃的公文纸上,在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印刷字中睁大眼睛寻觅了一角空隙。词语在他的脑海中漂浮着,像鸟似的盘旋着寻找落脚点,他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从空中捉下来,组装成句子,悉心码在自己寻找到的小角落里。

种田长官抽着烟斗经过他的办公桌,停下来看了一眼,说道,“哦,坂口君在做了不起的事业呢。”

“您过奖了。”安吾谦和地回应着,然后将刚刚写好的公文纸揉成一团,“嗖”地一下扔到了离自己最远的垃圾篓里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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